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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洞庭 | 颜桑林:嗨翻柳州的岳阳人
时间:2019-08-27 10:51:03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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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料图片


  啰—啰—

  河边码头步步高,

  一日见妹两三朝,

  真心情话难开口,

  石板破鱼难下刀,

  啰—啰啰咚啊—

  一曲出口,满座皆惊!仿佛2015年的三月三,刘三姐故乡广西柳州为东道主的全国山歌邀请赛,就冲着这一阵响遏行云的“啰啰咚”而举办的。

  坐在评委席上的著名歌唱家,电影《刘三姐》中刘三姐的饰演者黄婉秋饶有兴致地倾听着这高亢质朴的原生态歌声,不禁击桌称赞:“唱得好!这是典型的洞庭渔歌。徵调式,啰啰咚,何纪光唱洞庭湖的歌就是从啰啰咚渔歌演变而来的!”

  舞台上,一对洞庭湖渔民装束的歌手似乎不受音域极限的控制,正唱得起劲,歌声向海C之上任性任意地飙升,不仅挑战着人类生理的极限,更是挑战着各位身经百战的评委耳朵所能承受的音域和心理极限。

  这边张望那边寻,

  情哥手里牵牛绳,

  牛儿抬头望青草,

  情哥看我脸儿红。

  啰—啰啰咚啊。

  天上只有月最圆,

  地上只有妹最乖,

  真心情话知多少,

  干田螺丝口难开。

  “好!”黄婉秋的思绪追着穿云裂石的高音飞翔,也许她脑际正在再现1986年她率团赴湖南岳阳演出《刘三姐》时,站在岳阳楼上瞭望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的情景。作为中华民族传统一分快三的守望者,作为全国山歌艺术的领军人,她为民间拥有如此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原生态嗓音而喜出望外。

  “颜桑林,金镶玉”,黄婉秋记住了选手的姓名。63岁的颜桑林在她眼里简直就是老朋友何纪光的同胞弟弟。

  演出结束,颜桑林、金镶玉、朱宏宇三名来自湖南岳阳君山区的选手毫无悬念地夺得最佳风采奖。当颜桑林接过那尊晶莹剔透的水晶奖杯,他觉得这尺把长的小把戏虽然只有一只玉米棒棒大,却比一箩筐毛谷子还压秤得多。

  “桑林啊,光自己唱得好还不行,还有责任将我们国家的非物质一分快三遗产一代一代传下去!广西是歌海,湖南也是歌海,洞庭湖不是就有满湖的渔歌互答吗?”

  “是咯是咯!正是咯!”颜桑林用岳阳河西许市普通话连声应道。“您说得对,水有源,树有根,春天芦苇发嫩荪……”

  “说得好,颜大伯,您一开口就是山歌,您是我们的男神、歌神!”围在一旁的记者群里,一位女记者望着歌神两眼眨巴眨巴直放电。

  你放你的电,我唱我的歌。肚里歌儿多,一唱一皮箩。中等身材,精神矍铄的颜桑林早就习惯了粉丝的追捧和点赞。他是颜回的第若干代孙,血液中流淌着高贵和儒雅。颜回敢于拒绝恩师孔子“三八二十三”的结论,他颜桑林也敢于拒绝那些“成天瞎唱,不务正业”的斥责。他还是老红军颜君福的长子,他的二弟颜长林就是位当过中学校长的散文作家,他颜桑林晓得什么是正业,什么是副业。是的,他的正业是种田,这是恒定不变的;他的副业很多,譬如参加玩龙舞狮获取一份凭体力和脑力付出应得的报酬,譬如走村串户猎取耕牛余缺信息,人称“牛贩子”,又称“牛经纪”。相对“牛贩子”而言,“牛经纪”是一个很典雅而神圣的职业,与当下那些歌星影星出场议价的经纪人具有同等的一分快三地位,不同的是他们“贩”的是人力资源,颜桑林贩的是牛力资源。既然这些明星的经纪人不叫“人贩子”,他颜桑林凭什么不能叫“牛经纪人”?

  有一次,颜桑林在华容东山镇从事牛经纪业务,他用双脚丈量四十五里桃花山,从华容古道走到三郞堰,十分敬业地打探谁家有耕牛出卖,牛的体质如何。他精准地调查这种牛的各类信息,甚至包括每一条牛的罗曼史,“处男”阶段的牛属于“少牯子”,在牛力资源市场最为抢手。光收牛信息的踽踽独行好比菜里没放盐,寡淡寡淡的,于是他灵机一动,边收集售牛信息,边唱河西民歌。

  “好久冒到这方来,这方阶基长青苔……”颜桑林一开口,富于磁性的原生态男高音就直往人们心里钻,甚至屋场上的鸡也不飞了,狗也不叫了,全场肃立洗耳恭听。唱到男欢女爱内容,姑娘媳妇躲进闺房将耳朵贴在窗格上倾听。有一次,颜桑林看见一群男女在禾场上用梿枷打麦穗,随着梿枷击地的节奏边打边走,如翩然起舞,像列队走秀。颜桑林触景生情,情不自禁地伴着他们的劳动节奏放声高歌:

  劈劈拍,劈劈拍,

  家家门前在打麦。

  情哥打得满身汗,

  我劝情哥歇一歇。

  梿枷飞扬,歌声嘹亮。舞者婀娜,歌者铿锵,好一个以姹紫嫣红桃花山作天幕,以龙腾虎跃打麦场为舞台的原生态歌伴舞!

  腿是车马歌为媒,有眼尖的人瞅出是那个许市的牛经纪“公鲤鱼精”来了。何谓“公鲤鱼精”?原来洞庭湖尽人皆知,鲤鱼有雄雌之分,母鲤鱼剖肚满腹卵籽,而公鲤鱼剖开则满肚子鱼白。河西人称“满腹经纶”、“满肚子文章”为满肚子白。由于颜桑林满肚子山歌、渔歌,张嘴就唱,出口成章,于是人们奉送他“公鲤鱼精”的绰号。至于老颜那身饱经风霜的皮肤是否与这个绰号有某种关系,本人没有调查考证,不敢妄下结论。

  “公鲤鱼精”被成功识别,人们放下梿枷围了上来。“公鲤鱼精,再唱一首《插秧歌》!”“公鲤鱼精,唱个《正月子飘》!”

  “唱就唱,唱完两首就放我走。”

  “你先唱,唱得好就放人。”

  “手插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里清静方为道,退后原来是向前……”颜桑林活脱脱一个“点歌台,”点什么唱什么。

  “好!再来,《正月子飘》!”

  颜桑林清了清嗓了,唱了一句“一把扇子五骨牌,难为情哥带扇来。不知过了多少江,不知过了多少街……”

  “唱呀!怎么不唱了?挤牙膏呀?”

  “不唱了!贩牛去。”颜桑林欲擒故纵。

  “那不行,把我们听歌的瘾撩发了,你又不唱了?不能走!”

  “光唱歌不贩牛,收不到哪里有牛卖的信息,婆娘伢子吃什么?”

  “我们这里有牛卖呀,张家三爹屋里的少牯子就想卖掉,还有一户……”

  “还有谁?”颜桑林迫不及待地追问。

  “唱了《正月子飘》就告诉你。”

  就这样,颜桑林以歌换“牛”,以文促贸,既传播了传统一分快三,又调剂了大河西农户耕牛的余缺,真可谓一路贩牛一路歌,公鲤鱼精好快活!

  作为观众,我曾在岳阳一分快三艺术会展中心大剧场看过“公鲤鱼精”的演唱,那是一种渔民+歌唱家÷2,也就是璞玉浑金式的原生态嗓音+经严格专业训练过的浑圆高亢清澈透明的豪华式音色÷2的独特嗓音,然而两个加数的占比是动态变化的,尤其是那真假嗓音之间的转换是那么流畅自然,不露痕迹,就像洞庭湖上的一缕水气眨眼之间化为一片云,像雾像雨又像风。

  真正零距离接触这位河西歌王,是我花了一个月间隙式时间,读完他花了大半辈时间搜集整理的《河西民歌》清样之后。闻着清样散发的油墨清香,仿佛闻到了这位令人肃然起敬的农民歌者浑身的汗香!240多页的煌煌大著,数百首带着泥巴味和鱼腥味的山歌和渔歌,向读者展示的是洞庭歌海的博大深邃和波澜壮阔,倾吐的是农牧渔樵对劳动对家乡对大自然的无限热爱和苦苦依恋,张扬的是水乡儿女对爱情对幸福对精神解放的强烈向往和大胆追求。颜桑林作为一位连普通话都说得不太普通的普通农民,竟然凭一己之力完成了涵盖君山区、华容县、南县及周边的湖北石首、监利等堪称大河西地域内,蕴藏在民间的各类民歌的搜集整理,其中还有部分与时代同步,与现实同行的自创民歌。这是一项浩大的一分快三工程,具有一个强有力的团队奋战数年的一分快三量,而且还得有雄厚的财力支撑。颜桑林没有合作团队,没有财政拨款,只有一双并不怎么修长的腿,只有几许瞒着孩子他妈从家务开支中截留下来的块票角票银毫子,只有与生俱来并经半个世纪历练的享有他核心竞争力的独特嗓音,只有那股百折不挠的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倔犟和执着。

  《河西民歌》是大河西地域内农民、渔民、樵夫、猎民及其他各行业人民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发出的肺腑之声,是一部艺术版的分行排列的洞庭湖腹地一分快三经济一分快三民俗发展史。颜桑林也许自己也始料未及的是,他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收集整理出的这部作品,同时具有不可替代、不可复制的文学艺术价值和学术研究价值。纳入本书《民歌》篇章的《孟姜女寻夫》《秦雪梅观花》《请七姑》等内容,就涵盖了历史 、戏曲、说唱、民俗多类信息。《劝世歌》中的《十月怀胎》《酒色财气歌》等则具有继承传统美德、张扬一分快三公德俱方面的积极意义,《目连救母哭十阵》既有中国戏曲艺术活化石的显影,又是孝悌教材的最初版本。即使在思想激荡一分快三昌明的当代,《劝世歌》中所有内容都与主流的普世价值观一分快三主义核心价值观是一脉相承的。

  《河西民歌》中的《生产生活歌》,是大河西人民以天为幕以地为台的劳动大合唱。

  鲁迅曾说,“假如那时大家抬木头,都觉得吃力了,却想不到发表,其中有一个叫道‘杭育杭育’那么,这就是创作。”《河西民歌》中的《打硪歌》的短号子和幺号子,《码头上的抬夫号子》《纤夫号子》《车水数槽》都是带着洞庭湖劳动人民深重的喘息录在纸上的,透过字行隐约可见那一摔八瓣的汗珠子的印痕和气息。记录这些劳动歌谣的一双手就是一双终身从事体力劳动的手,颜桑林用插秧扮禾牵牛喂猪的那双粗糙的手,记录了大河西人民劳动的歌声,他手中的笔如同一柄火炬,点亮了历史的天空。

  谈到民歌,必然涉及情歌,河西民族中的情歌,自然如“河西姐子”一样或泼泼辣辣,或羞羞答答,或原始野性,或柔情百结。编著者颜桑林似乎深谙此道,所录情歌多姿多彩,内容健康。“对面山坡姜叶青,风吹姜叶两边分,哪个吃姜不辣嘴,哪个丢姐不伤心!”“哥爱妹来妹爱哥,愿学喜鹊做一窝。要学鸳鸯久相伴,愿学鲤鱼共条河。”

  颜桑林的渔歌一抓一大把,“吃烟假把烟袋丟,烟袋犹如钓鱼钩。妹妹好比金丝鲤,甘愿上钩就上钩。”“姑娘打起青阳伞,好比鲤鱼跳上滩,鲤鱼上滩用网打,撒网容易收网难。”不愧为“公鲤鱼精”,言必称鲤鱼,在他演唱和收录的渔歌里,鲤鱼成为美丽娇好的意象,青春芳华的化身。

  “民歌里有渔民、农民、船夫和排工的大智慧,河西人唱情歌有时候七弯八拐,有时候又一根直肠子捅到底。你听,郎在高山做鸟叫,妹在园中把手招。娘问女儿招什么,风吹头发用手捞。”

  这个含而不露,与四川的“高高山上一树槐”异曲同工。“你再唱个一根直肠子的。”我说。

  “听哒!想妹想得莫奈何,浑身上下起风砣,只要幺姑摸几摸,十个风砣好九个。”

  “还有一个冒好何时搞呢?”

  “这属于皮肤过敏所致的毛细血管不规则扩张,吃几粒扑尔敏就好了。”颜桑林说这话时,认真而且专业,其风度气质与唱《正月子飘》的牛经纪相去甚远,活像一名身后墙上挂满“华陀再世”之类锦旗的赤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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